shiroki

〔致我伟大而致美的坠落〕

“又有什么好看,那壳子,又不是他。立了块碑的土堆更不是。
隔壁白晃晃一片也罢,哭声也罢,都不过是一场春光一场梦。”

这算什么呢,那点叫得出名字说得上话的东西烟消云散,留下一具壳子任人摆布,谁都晓得皮囊就是个装了三魂七魄的麻袋,空了一把火烧掉就填进坟里。有人收拾的,总少不了一番嚎啕;没人收拾的,各自丢开手就拋进了青山绿水随波逐流,也算换来了风光霁月前程万里。对着空了的麻袋徒增伤悲是实在的看不透彻,而能在此情此境下透彻澄明的,余者多少人?恐零星尔已。尸骨是供未亡人搪塞离恨的,白晃晃的一片映着火光灼灼,至此就佯作歉疚也化成了灰。

我敬阮籍是以他不将钻心的苦与礼数混作一谈,哀莫大于心死,他这算清醒。

白镇

《白镇》
01  
   江南有个白镇,正经的黄墙乌瓦,正经的青石板砖,橹声不时咿呀二三。近水人家躲在桃杏花里,春天时只需注意,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,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。*
 
   状似误入的行路人谈不容口,说这才是浑然天成未经开发的人间仙境,加之土厚民善,实乃世外桃源,可该让五柳先生来看看……老人沏茶招呼客人,因这话而听笑了。老人说您呀讲得不全对,咱们这真要细究,得叫世外棠源……姑娘打南边来的吧?您再往北走走,北边近水的地方生得一片好海棠,这会儿正是好时候,只可惜姑娘生得晚些,最早那棵,十几个年头前没啦……

   这话一经老人的口,三两下就叫游人提起兴致。于是茶香缭绕间,又生了段悠悠长长的撩闲。

    话说晋时有流民不堪胡人侵扰,独自南下,他划着白蓬想起回不去的家乡,怅然时远远便瞧见红霞薄薄地掩了半边天。水上小舟撂着红菱,过路人也有思虑至纯的,见红菱生得过熟,不忍泡在水中就这样烂掉,又觉得水菱不比藕的难摘,水上便有了支红菱船,后来再有过路人口渴,也会拿一节过了水生吃,这些人大都不会忘记再补摘上一大段。这样一来,红菱生得败得都弥足逍遥自在,没甚人管。流民心说这水也真白,红菱也真红,他不知南蛮子日头竟也过的这样欢喜顺遂。白蓬顺水往近处行,适见那红霞开成了花,他这才知道天尽头几缕艳极的正红原是一树近水的海棠抹开的,红得挺缥缈悠扬,把近处的白水也染得透红。流民因从鲁地来,觉得这一树开得与家乡一样好看,于是停下去看那海棠。后来他在江南讨了个生得比水还白的姑娘做老婆,大婚当日,红盖头下只露出雪白的脖颈,他瞧瞧那段白,想起来时的白蓬船。于是这一停,便生养了白镇的千年。

    老人讲这段故事时,神采看着是飞扬的,用词听着是古的,听者觉得这幅样貌中多少有些生与死、新与旧的纠缠与哲思,可现在阳光大好,草木被金丝淋得生辉。这些事实在无关紧要。她思忖着,认为边城旧地的老人无论面目如何,骨子里大抵都有那么一二分像说书的讲评弹的——你坐在那,只一壶香片,便能听他娓娓道来,消磨一个下午或一整天。这白镇,水声从未止过。
02
    她对老人说故事真是有意趣,讲得也是真好,一面将话应承下来,说改日定去看看北边那海棠,也唏嘘能坐在这听故事,喝茶,原都是拜了海棠树的福。
    不如小辈我献个拙,她心情好,捏了个架子,“这一曲权当报海棠之恩。”
    “钟鼓不交参,截断众流开觉路;风幡无动相,扫除尘翳落空华。”
     ……
     “长梦不多时,短梦无碑记。普天下,梦南柯。”
      人似蚁。*
      起承转合间她在心间叹,戏中人的痴恨疯魔犹不堪怜,她却念他大梦觉后只求度化,实在叫人唏嘘。本以为柳暗花明又一村,却不识万物之尽辰,盈虚之有数。
     古人诚不欺我,人生如梦哪。
     可惜这白镇的千年,南柯一梦尔。她想。
03.
      白镇很快成了真正的一场梦。几段白墙青瓦还堪堪留下了些,却也全部粉饰成新,变得像每个商业景点一样半古不古,内部早已换汤换药,却还要保留伪造的外壳。
      北边平生了一座学校,人们传言说这将是中国又一所青年偶像、歌手、演员等公众明星的培养皿与实验基地。那些千百年来被数以万计的古人新人踏过的青石板砖被平地凿起,现出裸露的土块。工人们掘地三尺,建了个万分稳定的地基。

     当日误闯白镇的“游人”微微仰起头,她凝视着这批即将竣工的建筑物,那厢老人站在反对古镇商业化的熙攘原住民中与她对上目光,老人的眼中不含愤懑,却写满了悲悯。

    当初她来白镇是为了考察地形。

    如今她是这所欲将告成的“养殖场”的校长。

     那天回后,她问上层领导,建校时古镇北边的海棠林是否可以保存。她说海棠是种很古的草木,挺能陶冶学生的情操的——如今中国的偶像,更需要文化内涵,同时以海棠为卖点,开发旅游业。上面将结果批下来,她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。

     剩下的,她也只知道白镇——正式名成为棠乡古镇开发区——的地下三百里或更甚,有“那些人”想要的东西,而他们目前仍然没能找到。

     草荣识节和,木衰知风厉呵。

注:1.“近水……酒”一段,引自沈从文先生《边城》
      2.汤显祖大师的《南柯记》选段
     

大南楼的烤鸭

     盖气运所至,如严冬风雪,天地亦不得不然,至披裘御雪,墐户避风,则听诸人事,不禁其自为。*

一.

    “你唱歌不行,声音放不出。”

    男孩子的嗓音被糯米豆沙的融腴烘得黏黏糊糊。八宝饭,不同于藕的白胖爽脆,拗一节洗净就能当作水果嚼得咔嚓作响;也不同于莼菜熬汤,淀粉稠成一锅厚重,反使人食髓知味。前者一口满溢清甜,端的是一派水味儿,后者多少也无异。总之杭州菜都甜得模糊,像刻意被水冲淡,不经意间渗出那么一二分,旁生枝节勾他的心窝。浙江,调和五味的先是西湖水,再过去是太湖,打北边来的客人忍不住要揶揄,把钱塘洞庭的水波起落推冤于南蛮子总爱沆瀣一气,讲脆藕经过这类淘滤才肯宁为玉碎。虽然说的是打趣是侃大山编排的瞎话,却隐约能寻到点来头,不离北方人的实在。

     萤从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,听见209讲话,好容易从饕餮中回过神,只扔了句吃完再说,当即再度投身于和糖醋排骨相爱相杀的伟业。

     萤是地道的,她说带209嘬一顿就是嘬一顿,209放空肚子跟着她走就是。

     地道的萤在点菜前地道地摆事实讲道理,我请你一顿,你还得还席才合情理。

    209佯作张皇,我这人生地不熟两手空空,着实供不起神仙小姐姐风光霁月,可否通融通融,小的也孝顺到位。

    神仙小姐姐不给台阶下,听了话把自己揉成球拒绝交涉,留209献空殷勤。209笑,小姑娘变小虾米。”

    球展平了打正眼瞧他:“小虾米变回小姑娘。这位同志教小姑娘唱歌不教?”

    “得得。”209说。


    条件谈完心情好,萤大快朵颐。此前她将藕粉汤圆当前菜,趁口中龙井虾仁的鲜脆未消,顺势肢解了一条松鼠鳜鱼,此后就着醋扫荡了一笼汤包,满口汁水丰沛,她满足地倒吸一口气,将浮了层生抽耗油的鸡蛋羹扣进嘱咐店家蒸软的米饭拌匀,细嚼慢咽地消磨了这一碗,下饭的淡菜煨肉权作余兴。

    要停在这里,承转都有了,只差一个“合”字。萤喝紫菜汤,吃梅花酥,觉得油润绵甜,齁过了噎嗓,便即兴要加一瓶醪糟以作中和,棠乡店家自己也酿糯米,封了一坛置于阴暗处,因与小姑娘有交情,大方地舀了来。

   这家店的器皿都刻意做旧,土红的陶杯显出古朴。他们选的位置靠窗,浊酒漾开一泓游弋的日光,喝着是清口的爽冽的,想来像是江南的融雪天,愈凉愈生花气。这时适逢二三月份,天高地迥,正值时候。她在一片无垠的青空下觉出些天地玄黄、宇宙洪荒的意境,却无暇去细想。她知道人间如寄,万物逆旅,自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,至于此前过得究竟是虚度是枉费,之后该如何生如何死,怎样爱怎样恨,她一概说不清,只知道大梦行到最好处不宜惊醒,不如做尽做绝做纯粹,她想将喜欢的不喜欢的事轮番来一遍,她还有尝尽人间清欢的胃口,能够乘兴遨游。她要豪吃,要畅饮,要恣意地狂笑,要放肆地大哭,要追赶无可名状之物,要坚守未来必将失去的东西。她雾里看花,镜中望月,却不觉这是无为。她想,人生来便无依无靠,所行之处只要有好酒明月,与故乡其实别无二致。于是她只是在这桃花满梢处双手捧了塘杯,小口小口地嘬酒,心头平生几分无故的欢喜,对自己说此心安处是吾乡。一顿下来,吃得昏天暗地,颇有些颠倒乾坤的气势。收尾还不忘酸上一句,叶浮嫩绿酒初熟,说得正是这番良辰美景好时节。


     纯挚如209睡久了的味觉系统经不起撩拨,他喜欢糖水儿,却不忍口腹成为五味万端变化的戏台子。矛盾相生,他心有惴惴,对着一桌菜左不肯下筷子,唯恐冰皮甜品里其实塞了朝天椒。萤笑一笑,对他的忧虑不置可否,只是叫来服务员,点了一碗八宝饭。

    八宝饭在杭州菜里是出格的,豆沙磨得细而爽利,和着猪油捣进雪白的糯米,拌了蜜渍的樱桃盐浸的梅丝,时令适宜时也将桂花糖揉进去,愈发甜得分明,四溢的甜香不容置喙,更像无锡名产。萤托着下巴看那只毛绒绒的脑袋,脑袋的主人整张脸都埋在碗里,垂落的碎发像要捅进洗沙。

   傻子。

   她边嫌弃这瓜娃子活脱脱给人饿成半辈子没吃过顿饱饭似的狗样——完全忘记风卷残云地把一桌吃空的人其实是自己——一边腾出只手替他把碎发撩上去,不知打哪儿掏出个u型夹,黑的。萤找准时机捏起几撮不安分的头毛,别了夹子摁到一块儿。209抬头看她,白净的衬衫白净的脸,他因吃得急却不肯沾上油,姿态有点小心翼翼。萤瞧他鼻尖上沁出点汗珠,吃饭出汗一辈子白干……
  
    “声放不出来。”209咽下颗红枣,放下碗筷又重复一遍,他吃撑了目光涣散,说话都有点像喃喃自语,萤模糊地应了句唔等他下文。209却没再吱声,盯着白瓷碟盛的海棠糕,他像若有所思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移开目光。他抿口茶再度对上萤的视线,神色端正了些,“你好生吃着,吃完就走着,把你这事儿办了。”

    他个半大少年,讲老成话配上张娃娃脸,大有五岁看老的架势。萤心中暗笑,嘴上应和自己早吃完了,又让他先别急,桌上饭菜还有剩的,她挑几样让服务员打个包。

二.

   209拎了食盒说先回趟学校把吃的堆进冰箱比较保险,天还冷着,坏恐怕坏不了,但提着总归不便。他问萤有没有当下人少又离学校近的去处。他强调要在室外,萤低头略一思索,说北边海棠林挺好。二月没到花期,不用担心游人如织,学校又正好放寒假,能回家的基本都回去了,还没回的也忙着拾缀行李,闲散如他俩的人还真不多见。

      她说着像又要生出点无处可归的凄楚,209立即回身从堆叠的塑料袋中抽出根手指,抵住她嘴唇的开张翕合。“小姑娘,‘叹气会让幸福溜走’听说过没?”男孩子露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顺势掖好她的围巾。他转回去面朝前方,轻轻扯扯她的袖口,“走吧走吧。”他身侧的松树上堆的积雪“啪沙”地折断枯枝,落了一地莹白。
    
    萤愣在原地呆滞了几秒,兀自笑笑,哒哒哒地追上他的步伐。许多年后她早将这事与后日的许多抛之脑后,而当横空现世的契机逼着她不得不拾起这些陈谷烂麻,她恍然,心下一片澄明。

   只是那时萤仍觉得夏虫不可语冰,大抵于她而言已经弥足漫长的时光,在209看来不过是渺然一瞬。

三.

   海棠林是真秃,融雪天也是真冷,粗砺的冰渣子浮在水上漂漾。他们回宿舍时不约而同地加了件羽绒服,仍然被凉透了的寒意沁了一身。

   两人杵在风中对脸懵逼,209问萤什么感觉,萤回答冷啊,冷得太阳穴都突突地跳,209说这就对了。

    “五几年,藏山洞里。大风挟着碎冰绞进来,响的有风声炮声,粮草不足。那会儿粮食优先分配给带头的,再就是底下的军人,我们文艺工作者做后方支援,还兼当医务兵……留下来的少。整整一个月,人熬不住饿,疯起为一把草争得面红,加上之前都冻得没知觉,血气猛地腾上来,就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 “班长检查伤亡情况,好大劲才掰开他的手指,他还攥着那把草……”

    209在海棠林中踱步,他是逆风行走,风擦着他的脸颊削过去,少年人生得面皮奶白,一经冻便满面泛红。萤睨着眼望过去,但见黑发不见眼,她却觉得男孩子眼角红得厉害。她想造出他的科学家真是穷极残忍,209型文艺兵种机器人,他正经用胸腔共鸣发声,以口腔进食,以大脑思考,以心供血,与真正的人类近乎别无二致,可他终究成不了人类。因他的爱恨一经漫长得用不尽的时光消磨,化成某种痛觉,他自己是最不清楚这点的。他与痛觉共存。

   他讲起当今或许只剩他记得的故事,眼中写满悲悯,却没有同情,不与生死共鸣。

    他和半仙一样,没有彻底参悟,萤想。人生来再无所依,终有死亡这一条归途,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,若来去皆无,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他所见的人世又是怎样一副景象?

    萤不再细想,209像某种巨大孤寂的漩涡的核心,他站在那里,雪便纷纷扬扬地飘落。
   

    “我们排一个伤员,大腿内侧中弹,十天,只做了初步处理。后勤人员饿得眼花手抖,他小声叫我,掏出一个布包,说进来前搞仪式,无意混了一块,一直掖怀里。伤员叫我们分了,我推脱,他说那你嗓子好,给我唱个歌,这就当回礼。”

   “当时炮轰得惊天动地,我一只耳朵用不上,声音也是嘶的。我只问他要听什么,他比着口型说小白船。”

    “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唱得最糟的一支歌儿,可我唱完一遍,他没让停,只好再唱第二遍,第三遍,第四遍。唱到第五遍,睡着了。我于是扯开嗓门唱第六遍第七遍,才终于在一片炮火轰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。后来班长说,不能哭,眼泪会冻住的。”

    209转过身倒着走了几步,横在萤的面前。他双手搭上女孩子的肩膀上,稍稍倾身与她目光相对。眼观鼻,鼻观口,口观心,萤望进他眼里,伸手欲拂去那些将滑落的东西,被209轻轻地拦下。“我讲这件事是想告诉你,唱歌要把声音放出来。那怕你自己听不见,总有人往心里放了。”

    他带着点泪自顾自地笑了,继续道,“第二步,就像现在这样,看着听歌儿的人的眼睛。”

   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

    有只小白船

    船上有棵桂花树

    白兔在游玩

    桨儿桨儿看不见

    船上也没帆

    飘呀飘呀

    飘向新一天。

   声音清越,调子悠悠,忽如一夜春风来。

四.

   209回宿舍,开冰箱翻出打包的饭菜。他掀开绘着海棠工笔的盒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紫酱红的海棠糕。

   像极了六十多年前布包的点心。

 

  他蜷缩在无声寂静处,看漫天缀满星子,汇作一条长河。他想起有天萤打趣他,问做人做得无趣为何不去当神仙。

   他于是心说,你是漫漫登仙途。*

FIN.

注释:1.引自《命数可挽》
         2.引了也青文《再回首》中的一句。

写得像两个不那么聪明的脑袋打架了
以后注意

雪与地尽头

shiroki

01.
“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,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,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,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。”*

02.
  他按按钮,读碟器呲地弹出来,放了碟子塞回去,里头打着嗝呵棱呵棱转。

  209——他对着黝黑的庞然大物出神。留声机囤在阁楼里,积了一层素银灰丝,209伸手去揩,指尖沾了点晦暗。

  他刚翻出一块抹布,有人推门。他猛地回头,正巧碟子读完,音乐止不住地泻出来。

  “哦,是你。”

   他辨清来人后松弛下来,俨然一副糊上墙都得前仆后继垮下来的烂泥相,没个正形。
  

   方才慌忙,209忘了摁掉光盘。这才觉出乐声绕梁了许久,想要跟上伴奏唱两嗓子实在为时已晚。他却不去揿按钮。新买的碟,也耐不住留声机用旧,音效像雪花屏似的呲呲拉拉,满屋悠悠漾着混响,他听着风流,像被人迎头盖面地浇了酒,满目恍然。209心呼不对,佳酿以品为上上,便是落了市井一番虚情假意你来我往,也实在沦落不到被人泼着顽的境遇。可他转念,平和冲淡再久,偶而看旦角唱折大戏也会想陪着吊一嗓子,人生在世到底脱不了俗字,哪来那样多的天高云淡。况且他终于也没能安然度日,心意至诚才一窥天命所归,倘若这隅一睨见底的暗室装不下他,海上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山应亦非归宿才是。只说他这点下九流的人品,怎可入仙列呢。且都归了说不清与不可说。

   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他想。

  这辈子太长也不好,再回首恍然如梦,原来讲得是这么个黏黏糊糊说不清的意思。

  不速之客对他的痴怅无动于衷,她指一指机器,捏紧嗓子张口就来。

  “谪仙,做甚么需得用这劳什子玩意儿?”

  气氛登时变得不明所以,小姑娘话音脆生生的,留了七八分的刻意,是以他听出了仿的什么。老人家前些日子刚补完87版红楼86版西游,不容瓜娃子侮辱经典,于是一巴掌利落地糊她背上,“小姑娘好好讲话,这算怎么着?还来个二十五回女儿国是不?”

  “那圣僧,女儿美不美呀?”小姑娘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,膝盖也没闲着,拿关节骨怼他。209挨下一记,大无所谓地伸手拢住小姑娘的胳膊,空使了点虚劲把她拉近,黑压压一片睫扇下来,眼对眼,口对口,鼻对鼻,仔仔细细地里外看了个透彻,终于侧过脸抵着耳根,呼出气音欺进去,化成她听不清——不敢听清的两个字。

  那之后他笑了,抬起明珠般的眼寻他的小姑娘。

  萤脸上渗出些似是而非的红,却仍然不偏不倚地对过目光,声音清亮。

  “谢谢。”

  话毕她也在心底咕哝,认为那笑法有点像春风绿了江南岸,惊起一岸沙鸥。

一打眼,万水千山。*

03.

    萤把209扯出小房间看雪,他嚷嚷才不要看雪,见多了恶心。萤回答说别坑蒙拐骗了大爷,您就是怕冷懒待,您的检查结果里根本没写对雪有ptsd*,

   “我们这儿十年没下过这么大雪了,我这辈子没见过天上飘那么多白的下来——您别笑我这见识太短,是没您长——可人太白先生说什么来着,人生得意须尽欢哪!您陪我看看雪,权当积德圆了我一桩心愿,日后定有厚礼为报。有些话我也不知讲还是不讲好——想讲也讲不出。咱们都是沧海一粟,谁也渡不了谁的人生七苦,可我敬您,不知怎么的,有的话就爱对您说。今儿真别嫌我烦——您过往见得那些雪都是结了冰躺了死人的,难过的,伤心人的雪——这话,这话我原不该说,您听听就当忘了。可您还得要看看美好的——叫人欢喜的雪。捂手里像呲着凉气儿的冰棒——冰棒吃过没,没吃过我带你吃——空中漂的是月色的碎片,雪是梨花的瓣子。您瞧地上也有一层,这么厚了,踏上去像陷进云层上头,您就是在天上过神仙的日子啦。说天上人间能以一瞬,您现在是茫茫红尘客,也是海上蓬莱仙。”

  “咱们都在这世上,不管活了多久,只要还能活下去,就要好好儿活。”

  萤絮絮叨叨的,也没敢抬眼看209的表情。她手上利索,把扔地上的大衣捡起来,拍掉灰丢给209,不知从哪又捡出件羽绒背心。一切完备,小姑娘脸上带上点狡黠的笑意,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护耳套,装饰用的兔子耳朵长而白皙,她补了一句“挺适合你的”。

04.

     外头确实冷,饶是萤也掖了掖外套,她和209并肩看着纷纷扬扬的碎琼乱玉,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树气息,古朴干净。鹅毛般的雪灌下来,将万物凝得纤毫毕现。天空也是乳白色的,像教堂的穹顶,高悬在他们头顶以上极远的地方,澄澈而明润。

  真好看,萤说。

  209还在出神,他在烧cpu,好好活——?

  “活”是什么。

 

   “啪沙。”

  雪球贴着他的额头炸裂,扑开满面的冰凉。他看过去——萤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老远,迎着他的视线朝他笑,手比成枪。
 

  她连带着歪头wink,做了个扣下扳机的动作。209微微瞪大了眼睛,他突然觉得那一小块被雪蹭过去的皮肤因摩擦而滋长出火苗,燎原般灼灼燃烧。他感到那半边充盈着血管的身体在发热,心脏如同一个水泵,源源不断地制造滚烫的,蒸腾着的血气。他此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正活着,他感到怅然,心底空出一个呼呼吹着风的大洞,却又很快被血液填满,他不断地下坠而从不能落地,他——他对世上的一切第一次有了那样强烈的认知。正如知晓了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所在所爱。
 
 

  于是,活了九十多年的机器人少年在愈演愈烈的风雪中,放声恸哭。

05.

  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,并非一声巨响,而是一阵呜咽。

06.

   后来他想起那天练到一半就晾下的伴奏。上层对他说,唱民谣吧,时代不同,民族的才是世界的。

   选来选去,拣了缕烟。
  

   之后他再听,发觉这首歌自有它的凄凉苦楚,也寻来各自的平和冲淡,透彻干净。

“我从崖边跌落

落入丛山万座

呼声不烈不弱

梦门何故紧锁

谁引我入明火

07

   那厢小姑娘直勾勾地盯住雪灌白了的天地,神情却不比滞住的桩子,眼底溢着不知打哪汲来的流光,209看不明晰,只觉得心里忽地多出五味外的第六味。
 
   然而她大方极了地将那情态予以209看了,眸子亮亮的,就那么顾盼神飞的一眼。

  “放心,不白冷你一场。小的自有厚礼为报,”她笑,“开春了有机会撮一顿,啊。”

  日光泻下来,雪地亮堂,刺得209也弯了眼。

  “遵命。”
FIN


1.太宰治先生的《晚年》。
2.ptsd:创伤后应激障碍,关于抗美援朝鸭绿江到底有多冷,可以看看那兔第一季或别的资料。
3.参考了一篇伞修文《我家住在西湖边》中的一句

风无形迹地掀开笼着玻璃的月白布帘,挣起虚廓的圆弧,而后气流逃离桎梏,像荡漾着丝缕绵延不绝的水波,纱幔捋过他含笑的眉眼。


窗外树影轻颤,投入教室一地散乱的光斑,如潮水般温柔地涌动,宇宙被包裹在纷飞缭乱的白色羽毛间,风声呼啸中退去翅膀的人儿已然伏案浅眠,吐息平稳。


睫毛在他的眼底捱了一痕摇曳的阴影,梦里故人扬起脸,眉梢眼角写满笑意,皎洁无邪,与明月无异。


恍惚间回首又是初见,而归去萧瑟处,也无风雨无晴。


他等流淌的光阴凝成须臾。

等一个少年翻窗而入。

行星破碎

画家隐退了,对外宣称他麻木大半生,却不知为何而活。
而实际令他不解的是,自己为什么仍未死亡。
某天开始,花朵在他的体内肆意生长。
起初是血管,它们逐渐干枯,动脉凝结成枝干,静脉缠绕得如同藤蔓,植被疯狂抽条,从心口延展,像水波起落洄搠,轻盈而残忍地占据了供给营养液流淌的河床,剥离了氧气残存的余地。
于是血脉不复贲张,纵使光影纵横交错,色彩浓稠惊艳。
他像失重了,外表一切如初,却倏地腐朽干涸。
宇宙之大,他找不到生存空间。
如同他的身体成为了温室,四季如春,花朵不存一丝罅隙,遍布促狭的角落,芍药、蔷薇、月季、鸢尾——踪形逦迤旖旎,她们不遗余力地绽放,堆作圹埌无涯的花海,好似要将他掩埋,葬身层叠簇拥的叶瓣间。
起初他满腹恐惧无措地啜泣,而眼泪触及皮肤后转瞬即逝。
原来——他意识到。
那些花朵不需阳光与空气,只要有泪水——泪水是唯一的养分,他愈发悲伤,海洋越加深溺水的窒息感,彼方葳蕤幽深。
所有器官都停止了运作,唯独心脏仍执着地不断抨动,在逐渐冰冷的胸腔之中散布热量,即便火光转瞬即逝,画家捕捉到了。
“嘿,我在这里。”
它这么说。
火光呈燎原之势横溢流淌,他不得不停止断断续续地啼哭,思考心脏成了什么花。
眼睛干涩,消耗过多盐分,一滴一滴汇聚成真正透彻浅泊的海洋,画家累得睡着了。
梦中的境地淹没在深浅不一的红色中,始于遥远海平线上笼着雾气的浅粉,愈演愈烈地过渡,染得夕阳娇艳欲滴,血色的红大片大片地缱绻晕染、泼洒交织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〔紅得像火,紅得像血,它們為我熊熊燃燒,它們為我成群結隊去死。]
红潮于他的眸中酿成酒色,林中的神明肆意狂欢,撒下笑语乐声,花香与月光溶成了夜风,飘飘悠悠地降落。
他明白了。

是玫瑰。

〔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,但這是一朵玫瑰,像所有玫瑰,只開了一個上午。〕

玫瑰争先恐后地赴死,他的一生中,有过一百万朵玫瑰。

橘子冰块

在斗篷下偷藏星星的怪盗
水蓝色的灯笼
狐狸与纯白围裙上的蓝铃花
仲夏夜的梧桐雨
被蚂蚁们守护着的麻雀公主
藕粉与年糕荷叶汤
荼白的雕花油纸伞
枕着毛绒绒的狼尾巴睡眠的少女
牛皮纸信封夹层中的红豆
琉璃般鸢尾紫的虹膜
兔子洞与像黄油一样融化的老虎
艾蒿原野吹来的风
月球上的玻璃钟塔
山坡上怀抱着玩偶打滚的卷毛熊
水萝卜与炒蒲公英
红玫瑰旅馆的知更鸟

玻璃尖塔

壹.
每逢冬雪压断森林的松枝,吃蒲公英的兔子先生就好像厚厚地抹了层白皙柔软的黄油,毛绒绒暖烘烘地团起耳朵,想着初春落在鼻尖的一缕花瓣,甜甜地坠入深眠。

贰.
兔子先生被艾蒿原野的风唤醒了,“那可是烘年糕的味道。”睡眼迷蒙的兔子先生喃喃自语。

风居住的艾蒿原野,也是兔子小姐的家。

叁.
兔子先生说他会魔法。

“来,把眼睛闭上——3、2、1。”
“——咚。”

兔子小姐睁开眼,发觉兔子先生把自己给变没了。

“——哎哟,摔得可疼了。”

兔子先生吃力地爬起身,扇扇长而白的耳朵,眨巴眨巴红彤彤的双眼。

“不过,我可变出了好东西,你说是不是?”

兔子小姐看着兔子先生手中的玫瑰,花骨朵儿红彤彤的,像兔子丘最常见的野花,让她想起草地的气味,森林的空气,大海的盐分,爱人的呼吸。

于是她凑上去亲了亲兔子先生的眼睛,这下他的脸颊也变成了红彤彤的玫瑰色。

“这是美丽女士送给魔术师先生的特殊奖励。”

兔子小姐脱帽敬礼,笑着抽走娇艳欲滴的玫瑰、别在帽檐上。

“哎呀,哎呀。”兔子先生愣在原地,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。


“下次一定要吻她。”





肆.
兔子小姐的葬礼定在兔子丘的深冬。


森林覆盖着白皑皑的月色,兔子先生迷路了。

他闻到沁了艾蒿的风,野玫瑰的香气。



不知为何,兔子先生狂奔起来,风声呼啸着穿越枯枝败藤,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,血泵竭尽全力地悬起坠落,响彻无垠的苍穹原野,它鸣响,撕裂,震耳欲聋。



玻璃尖塔的时钟永远停滞。

伍.
兔子先生站在玻璃塔的尖端,惬意得笑成一簇雪滴花。


后来、后来,他也成了一团云。



Fin.

万物育焉

挤进树隙的日光倾泻,流淌了一地婆娑陆离,飘忽缭绕的翠色将窗帘的水绿笼得若隐若现,投进一团沾了玉石竹影的光晕。
风声敛褪鸣唳,藻荇摇曳。
今虽月色尚浅,过犹不及。

痛觉炸裂

清晰可闻的怦动声。
名为心脏的血泵已经竭尽所能,而透明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蓝细管中,滚烫灼烧的液体逸出气泡,翻搅着残存的余力,阻挡红细胞涌向指尖。
血液流淌过的地方温度颇高,皮质“嘶——”地绽开伤口,种子被播撒,某些无以言诉的踌躇寂寥便疯狂生长。
他分辨不清身体的哪处算幸运,十指连心,而本应紧连着胸膛的部分断了音讯,像被落在南极洲考古发掘的冰柱下,与亿万光年外的宇宙行星缠绕缱绻,寒意彻骨,抵着瘙痒散尽的热度。
天穹无垠,落日与新月对视。
像残霞温柔地包裹鹤影,亦穷极残忍。

他于浩歌之际中寒,悲声不复。
疼,疼极了,茉莉香片便也苦得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