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苦岛」

〔致我伟大而致美的坠落〕

风无形迹地掀开笼着玻璃的月白布帘,挣起虚廓的圆弧,而后气流逃离桎梏,像荡漾着丝缕绵延不绝的水波,纱幔捋过他含笑的眉眼。


窗外树影轻颤,投入教室一地散乱的光斑,如潮水般温柔地涌动,宇宙被包裹在纷飞缭乱的白色羽毛间,风声呼啸中退去翅膀的人儿已然伏案浅眠,吐息平稳。


睫毛在他的眼底捱了一痕摇曳的阴影,梦里故人扬起脸,眉梢眼角写满笑意,皎洁无邪,与明月无异。


恍惚间回首又是初见,而归去萧瑟处,也无风雨无晴。


他等流淌的光阴凝成须臾。

等一个少年翻窗而入。

行星破碎

画家隐退了,对外宣称他麻木大半生,却不知为何而活。
而实际令他不解的是,自己为什么仍未死亡。
某天开始,花朵在他的体内肆意生长。
起初是血管,它们逐渐干枯,动脉凝结成枝干,静脉缠绕得如同藤蔓,植被疯狂抽条,从心口延展,像水波起落洄搠,轻盈而残忍地占据了供给营养液流淌的河床,剥离了氧气残存的余地。
于是血脉不复贲张,纵使光影纵横交错,色彩浓稠惊艳。
他像失重了,外表一切如初,却倏地腐朽干涸。
宇宙之大,他找不到生存空间。
如同他的身体成为了温室,四季如春,花朵不存一丝罅隙,遍布促狭的角落,芍药、蔷薇、月季、鸢尾——踪形逦迤旖旎,她们不遗余力地绽放,堆作圹埌无涯的花海,好似要将他掩埋,葬身层叠簇拥的叶瓣间。
起初他满腹恐惧无措地啜泣,而眼泪触及皮肤后转瞬即逝。
原来——他意识到。
那些花朵不需阳光与空气,只要有泪水——泪水是唯一的养分,他愈发悲伤,海洋越加深溺水的窒息感,彼方葳蕤幽深。
所有器官都停止了运作,唯独心脏仍执着地不断抨动,在逐渐冰冷的胸腔之中散布热量,即便火光转瞬即逝,画家捕捉到了。
“嘿,我在这里。”
它这么说。
火光呈燎原之势横溢流淌,他不得不停止断断续续地啼哭,思考心脏成了什么花。
眼睛干涩,消耗过多盐分,一滴一滴汇聚成真正透彻浅泊的海洋,画家累得睡着了。
梦中的境地淹没在深浅不一的红色中,始于遥远海平线上笼着雾气的浅粉,愈演愈烈地过渡,染得夕阳娇艳欲滴,血色的红大片大片地缱绻晕染、泼洒交织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〔紅得像火,紅得像血,它們為我熊熊燃燒,它們為我成群結隊去死。]
红潮于他的眸中酿成酒色,林中的神明肆意狂欢,撒下笑语乐声,花香与月光溶成了夜风,飘飘悠悠地降落。
他明白了。

是玫瑰。

〔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,但這是一朵玫瑰,像所有玫瑰,只開了一個上午。〕

玫瑰争先恐后地赴死,他的一生中,有过一百万朵玫瑰。

橘子冰块

在斗篷下偷藏星星的怪盗
水蓝色的灯笼
狐狸与纯白围裙上的蓝铃花
仲夏夜的梧桐雨
被蚂蚁们守护着的麻雀公主
藕粉与年糕荷叶汤
荼白的雕花油纸伞
枕着毛绒绒的狼尾巴睡眠的少女
牛皮纸信封夹层中的红豆
琉璃般鸢尾紫的虹膜
兔子洞与像黄油一样融化的老虎
艾蒿原野吹来的风
月球上的玻璃钟塔
山坡上怀抱着玩偶打滚的卷毛熊
水萝卜与炒蒲公英
红玫瑰旅馆的知更鸟

玻璃尖塔

壹.
每逢冬雪压断森林的松枝,吃蒲公英的兔子先生就好像厚厚地抹了层白皙柔软的黄油,毛绒绒暖烘烘地团起耳朵,想着初春落在鼻尖的一缕花瓣,甜甜地坠入深眠。

贰.
兔子先生被艾蒿原野的风唤醒了,“那可是烘年糕的味道。”睡眼迷蒙的兔子先生喃喃自语。

风居住的艾蒿原野,也是兔子小姐的家。

叁.
兔子先生说他会魔法。

“来,把眼睛闭上——3、2、1。”
“——咚。”

兔子小姐睁开眼,发觉兔子先生把自己给变没了。

“——哎哟,摔得可疼了。”

兔子先生吃力地爬起身,扇扇长而白的耳朵,眨巴眨巴红彤彤的双眼。

“不过,我可变出了好东西,你说是不是?”

兔子小姐看着兔子先生手中的玫瑰,花骨朵儿红彤彤的,像兔子丘最常见的野花,让她想起草地的气味,森林的空气,大海的盐分,爱人的呼吸。

于是她凑上去亲了亲兔子先生的眼睛,这下他的脸颊也变成了红彤彤的玫瑰色。

“这是美丽女士送给魔术师先生的特殊奖励。”

兔子小姐脱帽敬礼,笑着抽走娇艳欲滴的玫瑰、别在帽檐上。

“哎呀,哎呀。”兔子先生愣在原地,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。


“下次一定要吻她。”





肆.
兔子小姐的葬礼定在兔子丘的深冬。


森林覆盖着白皑皑的月色,兔子先生迷路了。

他闻到沁了艾蒿的风,野玫瑰的香气。



不知为何,兔子先生狂奔起来,风声呼啸着穿越枯枝败藤,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,血泵竭尽全力地悬起坠落,响彻无垠的苍穹原野,它鸣响,撕裂,震耳欲聋。



玻璃尖塔的时钟永远停滞。

伍.
兔子先生站在玻璃塔的尖端,惬意得笑成一簇雪滴花。


后来、后来,他也成了一团云。



Fin.

万物育焉

挤进树隙的日光倾泻,流淌了一地婆娑陆离,飘忽缭绕的翠色将窗帘的水绿笼得若隐若现,投进一团沾了玉石竹影的光晕。
风声敛褪鸣唳,藻荇摇曳。
今虽月色尚浅,过犹不及。

痛觉炸裂

清晰可闻的怦动声。
名为心脏的血泵已经竭尽所能,而透明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蓝细管中,滚烫灼烧的液体逸出气泡,翻搅着残存的余力,阻挡红细胞涌向指尖。
血液流淌过的地方温度颇高,皮质“嘶——”地绽开伤口,种子被播撒,某些无以言诉的踌躇寂寥便疯狂生长。
他分辨不清身体的哪处算幸运,十指连心,而本应紧连着胸膛的部分断了音讯,像被落在南极洲考古发掘的冰柱下,与亿万光年外的宇宙行星缠绕缱绻,寒意彻骨,抵着瘙痒散尽的热度。
天穹无垠,落日与新月对视。
像残霞温柔地包裹鹤影,亦穷极残忍。

他于浩歌之际中寒,悲声不复。
疼,疼极了,茉莉香片便也苦得认真。

眼泪污染

“我时常会觉得,自然的怜悯始终在以它宏伟而宽广的姿态包容着千载万物,草木枯荣,烈火燎原,一概亘古不变地尽收眼底,落叶归根,空气也难以明状地发出哀鸣,冬过去了还有春,花谢了还会开,日子绵长,仿佛怎么也过不完似的。
可红叶怎样赤色欲滴,黄粱一梦到了头,便也该在笛赋悠悠时措然醒来,断然道阻且长,茫茫不见其源的天雾彼方,执拗的吟念总该响起,无关乎逝者如斯,盈虚如彼的感叹,只是回想起故时,灵魂生而孤独,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,思绪惦着菩提无树,明镜非台,心脏涌出躯体的热烈鼓动声却源源不断,不绝入耳。
  即便在人人都说谎的那个年代,人们也不会欺骗自己。”

   窗外风声震耳欲聋。

   因而我们是幸运的,这才得以在渐强的心音中,且听风吟。

宇宙垃圾


“你-是-谁-?”

那人朝他比口型,似乎想尝试极力呐喊。

万籁俱寂。

真空无法传声,宇航员想,难道他不知道吗?无论这片领地实属哪国的研究所,至少现在是隶属于他的,不容辩驳。

——因为也无人与他辩驳。

浩瀚无边的银河,沉溺于水蓝色光影的球体,燃烧着的天蝎座之心,下坠的陨石碎片划落,光斑星星点点,思绪穿梭亿万光年,降落在嶙峋的月球土壤罅隙,透明空盈的无花果树生长茂盛。相对静止的空间毁灭声音迹象,不余一缕残存。

他在海洋中漂浮,呼与吸,连带着一串气泡,而庭下如积水空明。

而那人仍不住地问他。

你是……

你是谁——

胶囊般的飞船无声地停滞在无垠星系间,宇航服厚而沉重,像绷带般捆紧自己的身躯。

“难道我不能……”

他弦然欲泣。

那的确——的确是电波收音器无法观测到的,声带振动发出的——

“——不能谁也不是吗?”

大气层中飞速旋转的陨石灼烧着,熊熊烈火,白色殆尽整片宇宙。

迟早会燃烧及渺小的地球吧。

宇航员闭眼,莫名其妙的疼痛感回荡,匀匀散散泛开涟漪,他像水上长眠的影子。





目光放远,万事皆悲。

与地球时差,8年零4个月。

那里

  在地面上才能得以生存的我们始终难以感知到的,星球运转的速度,弥散在浅灰的空气间支离破碎的光玉,烛焰成灰的一瞬漫天烟火的爆发,摇坠的柳絮触到手纹消逝时骤然浮现的笑靥,黑雾萦绕的残梦初醒时瞳孔映照的昼夜,挣破桎梏的鸟雀脱离牢笼的欢鸣,如果是你,一定能够体会到的吧,小道间黄砖穷尽,彼方是乘着气球坠落的奥兹与他的翡翠之城,成为宇航员的你一定能够看见——

   无忌之地,云翳错杂交织中蔚蓝的苍穹。

   如果星辰确切实际地存在着,就伸出双手,声嘶力竭地留下玫瑰的种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