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iroki

〔致我伟大而致美的坠落〕

雪与地尽头

shiroki

01.
“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,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,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,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。”*

02.
  他按按钮,读碟器呲地弹出来,放了碟子塞回去,里头打着嗝呵棱呵棱转。

  209——他对着黝黑的庞然大物出神。留声机囤在阁楼里,积了一层素银灰丝,209伸手去揩,指尖沾了点晦暗。

  他刚翻出一块抹布,有人推门。他猛地回头,正巧碟子读完,音乐止不住地泻出来。

  “哦,是你。”

   他辨清来人后松弛下来,俨然一副糊上墙都得前仆后继垮下来的烂泥相,没个正形。
  

   方才慌忙,209忘了摁掉光盘。这才觉出乐声绕梁了许久,想要跟上伴奏唱两嗓子实在为时已晚。他却不去揿按钮。新买的碟,也耐不住留声机用旧,音效像雪花屏似的呲呲拉拉,满屋悠悠漾着混响,他听着风流,像被人迎头盖面地浇了酒,满目恍然。209心呼不对,佳酿以品为上上,便是落了市井一番虚情假意你来我往,也实在沦落不到被人泼着顽的境遇。可他转念,平和冲淡再久,偶而看旦角唱折大戏也会想陪着吊一嗓子,人生在世到底脱不了俗字,哪来那样多的天高云淡。况且他终于也没能安然度日,心意至诚才一窥天命所归,倘若这隅一睨见底的暗室装不下他,海上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山应亦非归宿才是。只说他这点下九流的人品,怎可入仙列呢。且都归了说不清与不可说。

   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他想。

  这辈子太长也不好,再回首恍然如梦,原来讲得是这么个黏黏糊糊说不清的意思。

  不速之客对他的痴怅无动于衷,她指一指机器,捏紧嗓子张口就来。

  “谪仙,做甚么需得用这劳什子玩意儿?”

  气氛登时变得不明所以,小姑娘话音脆生生的,留了七八分的刻意,是以他听出了仿的什么。老人家前些日子刚补完87版红楼86版西游,不容瓜娃子侮辱经典,于是一巴掌利落地糊她背上,“小姑娘好好讲话,这算怎么着?还来个二十五回女儿国是不?”

  “那圣僧,女儿美不美呀?”小姑娘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,膝盖也没闲着,拿关节骨怼他。209挨下一记,大无所谓地伸手拢住小姑娘的胳膊,空使了点虚劲把她拉近,黑压压一片睫扇下来,眼对眼,口对口,鼻对鼻,仔仔细细地里外看了个透彻,终于侧过脸抵着耳根,呼出气音欺进去,化成她听不清——不敢听清的两个字。

  那之后他笑了,抬起明珠般的眼寻他的小姑娘。

  萤脸上渗出些似是而非的红,却仍然不偏不倚地对过目光,声音清亮。

  “谢谢。”

  话毕她也在心底咕哝,认为那笑法有点像春风绿了江南岸,惊起一岸沙鸥。

一打眼,万水千山。*

03.

    萤把209扯出小房间看雪,他嚷嚷才不要看雪,见多了恶心。萤回答说别坑蒙拐骗了大爷,您就是怕冷懒待,您的检查结果里根本没写对雪有ptsd*,

   “我们这儿十年没下过这么大雪了,我这辈子没见过天上飘那么多白的下来——您别笑我这见识太短,是没您长——可人太白先生说什么来着,人生得意须尽欢哪!您陪我看看雪,权当积德圆了我一桩心愿,日后定有厚礼为报。有些话我也不知讲还是不讲好——想讲也讲不出。咱们都是沧海一粟,谁也渡不了谁的人生七苦,可我敬您,不知怎么的,有的话就爱对您说。今儿真别嫌我烦——您过往见得那些雪都是结了冰躺了死人的,难过的,伤心人的雪——这话,这话我原不该说,您听听就当忘了。可您还得要看看美好的——叫人欢喜的雪。捂手里像呲着凉气儿的冰棒——冰棒吃过没,没吃过我带你吃——空中漂的是月色的碎片,雪是梨花的瓣子。您瞧地上也有一层,这么厚了,踏上去像陷进云层上头,您就是在天上过神仙的日子啦。说天上人间能以一瞬,您现在是茫茫红尘客,也是海上蓬莱仙。”

  “咱们都在这世上,不管活了多久,只要还能活下去,就要好好儿活。”

  萤絮絮叨叨的,也没敢抬眼看209的表情。她手上利索,把扔地上的大衣捡起来,拍掉灰丢给209,不知从哪又捡出件羽绒背心。一切完备,小姑娘脸上带上点狡黠的笑意,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护耳套,装饰用的兔子耳朵长而白皙,她补了一句“挺适合你的”。

04.

     外头确实冷,饶是萤也掖了掖外套,她和209并肩看着纷纷扬扬的碎琼乱玉,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树气息,古朴干净。鹅毛般的雪灌下来,将万物凝得纤毫毕现。天空也是乳白色的,像教堂的穹顶,高悬在他们头顶以上极远的地方,澄澈而明润。

  真好看,萤说。

  209还在出神,他在烧cpu,好好活——?

  “活”是什么。

 

   “啪沙。”

  雪球贴着他的额头炸裂,扑开满面的冰凉。他看过去——萤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老远,迎着他的视线朝他笑,手比成枪。
 

  她连带着歪头wink,做了个扣下扳机的动作。209微微瞪大了眼睛,他突然觉得那一小块被雪蹭过去的皮肤因摩擦而滋长出火苗,燎原般灼灼燃烧。他感到那半边充盈着血管的身体在发热,心脏如同一个水泵,源源不断地制造滚烫的,蒸腾着的血气。他此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正活着,他感到怅然,心底空出一个呼呼吹着风的大洞,却又很快被血液填满,他不断地下坠而从不能落地,他——他对世上的一切第一次有了那样强烈的认知。正如知晓了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所在所爱。
 
 

  于是,活了九十多年的机器人少年在愈演愈烈的风雪中,放声恸哭。

05.

  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,并非一声巨响,而是一阵呜咽。

06.

   后来他想起那天练到一半就晾下的伴奏。上层对他说,唱民谣吧,时代不同,民族的才是世界的。

   选来选去,拣了缕烟。
  

   之后他再听,发觉这首歌自有它的凄凉苦楚,也寻来各自的平和冲淡,透彻干净。

“我从崖边跌落

落入丛山万座

呼声不烈不弱

梦门何故紧锁

谁引我入明火

07

   那厢小姑娘直勾勾地盯住雪灌白了的天地,神情却不比滞住的桩子,眼底溢着不知打哪汲来的流光,209看不明晰,只觉得心里忽地多出五味外的第六味。
 
   然而她大方极了地将那情态予以209看了,眸子亮亮的,就那么顾盼神飞的一眼。

  “放心,不白冷你一场。小的自有厚礼为报,”她笑,“开春了有机会撮一顿,啊。”

  日光泻下来,雪地亮堂,刺得209也弯了眼。

  “遵命。”
FIN


1.太宰治先生的《晚年》。
2.ptsd:创伤后应激障碍,关于抗美援朝鸭绿江到底有多冷,可以看看那兔第一季或别的资料。
3.参考了一篇伞修文《我家住在西湖边》中的一句
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