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iroki

〔致我伟大而致美的坠落〕

大南楼的烤鸭

     盖气运所至,如严冬风雪,天地亦不得不然,至披裘御雪,墐户避风,则听诸人事,不禁其自为。*

一.

    “你唱歌不行,声音放不出。”

    男孩子的嗓音被糯米豆沙的融腴烘得黏黏糊糊。八宝饭,有异于藕的白胖爽脆,拗一节洗净就能当作水果嚼得咔嚓作响;它黏腻,但亦不同于莼菜熬汤,淀粉稠成一锅厚重,反使人食髓知味。前者一口满溢清甜,端的是一派水味儿,总之杭州菜都甜得模糊,像刻意被水冲淡,不经意间渗出那么一二分,旁生枝节勾他的心窝。

     萤从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,听见209讲话,好容易从饕餮中回过神,只扔了句吃完再说,当即投身于和糖醋排骨相爱相杀的伟业。

     萤是地道的,她说带209嘬一顿就是嘬一顿,209放空肚子跟着她走就是。

     地道的萤在点菜前地道地摆事实讲道理,我请你一顿,你还得还席才合情理。

    209佯作张皇,我这人生地不熟两手空空,着实供不起神仙小姐姐风光霁月,可否通融通融,小的也孝顺到位。

    神仙小姐姐不给台阶下,听了话把自己揉成球拒绝交涉,留209献空殷勤。209笑,小姑娘变小虾米。”

    肥球展平了打眼瞧他:“小虾米变回小姑娘。小姑娘最近有个曲儿唱不会,您看?”

    “得得。”209说。

    条件谈完心情舒爽,萤无拘无束,大快朵颐。此前她将藕粉汤圆当前菜,趁口中龙井虾仁的鲜脆未消,顺势肢解了一条松鼠鳜鱼,此后就着醋扫荡了一笼汤包,满口汁水丰沛,她满足地倒吸一口气,将浮了层生抽耗油的鸡蛋羹扣进嘱咐店家蒸软的米饭拌匀,细嚼慢咽地消磨了这一碗,下饭的淡菜煨肉权作余兴。

    要停在这里,承转都有了,只差一个“合”字。萤喝紫菜汤,吃梅花酥,觉得油润绵甜,齁过了噎嗓,便即兴要加一瓶醪糟以作中和,棠乡店家自己也酿糯米,封了一坛置于阴暗处,因与小姑娘有交情,大方地舀了来。

   这家店的器皿都刻意做旧,土红的陶杯显出古朴。他们选的位置靠窗,浊酒漾开一泓游弋的日光,喝着是清口的爽冽的,想来像是江南的融雪天,愈凉愈生花气。这时适逢二三月份,天高地迥,正值时候。她在一片无垠的青空下觉出些天地玄黄、宇宙洪荒的意境,却无暇去细想。她知道人间如寄,万物逆旅,自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,此前日头是虚度是枉费,之后怎样爱恨,将伴谁生死,一概说不清,只知道她有尝尽人间清欢的胃口,能够乘兴遨游。她要豪吃,要畅饮,要恣意地狂笑,要放肆地大哭,要追赶无可名状之物,要坚守或将失去的东西。她雾里看花,镜中望月,却不觉这是无为。她想,但佐明月青天,一泓清水也成佳酿。她只是在这桃花满梢处双手捧了塘杯,小口小口地嘬酒,心头却生出十分的欢喜。一顿下来,颠倒乾坤,昏天暗地。收官不忘酸上一句,叶浮嫩绿酒初熟,正是这幅良辰美景好时节。

     纯挚如209睡久了的味觉系统经不起撩拨,他偏甜口,却不堪五味轮番上阵,使他心有惴惴,对着一桌菜僵了筷子,唯恐南瓜中有赖葡萄,冰皮月饼塞了朝天椒。萤笑笑,对他的忧虑不置可否,只是唤来服务员,点了一碗八宝饭。

    八宝饭在杭州菜里是出格的,豆沙磨得细而爽利,和着猪油捣进雪白的糯米,拌了蜜渍的樱桃盐浸的梅丝,时令适宜时也将桂花糖揉进去,愈发甜得分明,四溢的甜香不容置喙,更像无锡名产。萤托着下巴看那只毛绒绒的脑袋,脑袋的主人整张脸都埋在碗里,垂落的碎发像要捅进洗沙。

   傻子。

   她边嫌弃这瓜娃子活脱脱给人饿成半辈子没吃过顿饱饭似的狗样——完全忘记风卷残云地把一桌吃空的人其实是自己——一边腾出只手替他把碎发撩上去,不知打哪儿掏出个u型夹,黑的。萤找准时机捏起几撮不安分的头毛,别了夹子摁到一块儿。209抬头看她,白净的衬衫白净的脸,他因吃得急却不肯沾上油,姿态有点小心翼翼。萤瞧他鼻尖上沁出点汗珠,吃饭出汗一辈子白干……
  
    “声放不出来。”209咽下颗红枣,放下碗筷又重复一遍,他吃撑了目光涣散,说话都有点像喃喃自语,萤模糊地应了句唔等他下文。209却没再吱声,盯着白瓷碟盛的海棠糕,他像若有所思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移开目光。他抿口茶再度对上萤的视线,神色端正了些,“你好生吃着,吃完就走着,把你这事儿办了。”

    他个半大少年,讲老成话配上张娃娃脸,大有五岁看老的架势。萤心中暗笑,嘴上应和自己早吃完了,又让他先别急,桌上饭菜还有剩的,她挑几样让服务员打个包。

二.

   209拎了食盒说先回趟学校把吃的堆进冰箱比较保险,天还冷着,坏恐怕坏不了,但提着总归不便。他问萤有没有当下人少又离学校近的去处。他强调要在室外,萤低头略一思索,说北边海棠林挺好。二月没到花期,不用担心游人如织,学校又正好放寒假,能回家的基本都回去了,还没回的也忙着拾缀行李,闲散如他俩的人还真不多见。

      她说着像又要生出点无处可归的凄楚,209立即回身从堆叠的塑料袋中抽出根手指,抵住她嘴唇的开张翕合。“小姑娘,‘叹气会让幸福溜走’听说过没?”男孩子露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顺势掖好她的围巾。他转回去面朝前方,轻轻扯扯她的袖口,“走吧走吧。”他身侧的松树上堆的积雪“啪沙”地折断枯枝,落了一地莹白。
    
    萤愣在原地呆滞了几秒,兀自笑笑,哒哒哒地追上他的步伐。许多年后她早将这事与后日的许多抛之脑后,而当横空现世的契机逼着她不得不拾起这些陈谷烂麻,她恍然,心下一片澄明。

   只是那时萤仍觉得夏虫不可语冰,大抵于她而言已经弥足漫长的时光,在209看来不过是渺然一瞬。

三.

   海棠林是真秃,融雪天也是真冷,粗砺的冰渣子浮在水上漂漾。他们回宿舍时不约而同地加了件羽绒服,仍然被凉透了的寒意沁了一身。

   两人杵在风中对脸懵逼,209问萤什么感觉,萤回答冷啊,冷得太阳穴都突突地跳,209说这就对了。

    “五几年,藏山洞里。大风挟着碎冰绞进来,响的有风声炮声,粮草不足。那会儿粮食优先分配给带头的,再就是底下的军人,我们文艺工作者做后方支援,还兼当医务兵……留下来的少。整整一个月,人熬不住饿,疯起为一把草争得面红,加上之前都冻得没知觉,血气猛地腾上来,就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 “班长检查伤亡情况,好大劲才掰开他的手指,他还攥着那把草……”

    209在海棠林中踱步,他是逆风行走,风擦着他的脸颊削过去,少年人生得面皮奶白,一经冻便满面泛红。萤睨着眼望过去,但见黑发不见眼,她却觉得男孩子眼角红得厉害。她想造出他的科学家真是穷极残忍,209型文艺兵种机器人,他正经用胸腔共鸣发声,以口腔进食,以大脑思考,以心供血,与真正的人类近乎别无二致,可他终究成不了人类。因他的爱恨一经漫长得用不尽的时光消磨,化成某种痛觉,他自己是最不清楚这点的。他与痛觉共存。

   他讲起当今或许只剩他记得的故事,眼中写满悲悯,却没有同情,不与生死共鸣。

    他和半仙一样,没有彻底参悟,萤想。人生来再无所依,终有死亡这一条归途,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,若来去皆无,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他所见的人世又是怎样一副景象?

    萤不再细想,209像某种巨大孤寂的漩涡的核心,他站在那里,雪便纷纷扬扬地飘落。
   

    “我们排一个伤员,大腿内侧中弹,十天,只做了初步处理。后勤人员饿得眼花手抖,他小声叫我,掏出一个布包,说进来前搞仪式,无意混了一块,一直掖怀里。伤员叫我们分了,我推脱,他说那你嗓子好,给我唱个歌,这就当回礼。”

   “当时炮轰得惊天动地,我一只耳朵用不上,声音也是嘶的。我只问他要听什么,他比着口型说小白船。”

    “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唱得最糟的一支歌儿,可我唱完一遍,他没让停,只好再唱第二遍,第三遍,第四遍。唱到第五遍,睡着了。我于是扯开嗓门唱第六遍第七遍,才终于在一片炮火轰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。后来班长说,不能哭,眼泪会冻住的。”

    209转过身倒着走了几步,横在萤的面前。他双手搭上女孩子的肩膀上,稍稍倾身与她目光相对。眼观鼻,鼻观口,口观心,萤望进他眼里,伸手欲拂去那些将滑落的东西,被209轻轻地拦下。“我讲这件事是想告诉你,唱歌要把声音放出来。那怕你自己听不见,总有人往心里放了。”

    他带着点泪自顾自地笑了,继续道,“第二步,就像现在这样,看着听歌儿的人的眼睛。”

   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

    有只小白船

    船上有棵桂花树

    白兔在游玩

    桨儿桨儿看不见

    船上也没帆

    飘呀飘呀

    飘向新一天。

   声音清越,调子悠悠,忽如一夜春风来。

四.

   209回宿舍,开冰箱翻出打包的饭菜。他掀开绘着海棠工笔的盒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紫酱红的海棠糕。

   像极了六十多年前布包的点心。

 

  他蜷缩在无声寂静处,看漫天缀满星子,汇作一条长河。他想起有天萤打趣他,问做人做得无趣为何不去当神仙。

   他于是心说,你是漫漫登仙途。*

FIN.

注释:1.引自《命数可挽》
         2.引了也青文《再回首》中的一句。

写得像两个不那么聪明的脑袋打架了
以后注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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