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iroki

〔致我伟大而致美的坠落〕

白镇

《白镇》
01  
   江南有个白镇,一色儿的白墙乌瓦,一水儿的青石板砖,不时橹声咿呀二三。近水人家躲在桃杏花里,春天时只需注意,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,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。*
 
   行路人谈不容口,说这才是浑然天成未经开发的人间仙境,加之土厚民善,真仙境也。老人沏茶招呼客人,听笑了,说您呀讲得不全对,真要细究,咱们这儿得叫世外棠源……姑娘打南边来。你呀再往北走走,北边近水的一片好海棠,正是好时候,只姑娘生得晚些,最旧那棵,十几个年头前没啦……

    一经老人的口,三下叫游人提起兴致。青天白日下,又是段悠悠长长的撩闲。

    话说晋时有年青的流民,不堪胡人侵扰,背乡南下,他划着白蓬想起回不去的家乡,瞧见红霞薄薄地掩了半边天。原以为是水上小舟撂着红菱的缘故。那过路人中有思虑至纯的,见红菱生得过熟,不忍在水中泡泛,又以为菱不比藕的难摘,水上便有了支红菱船,后来再有过路人口渴,也会拿一节过了水生吃。这些人大都不会忘记再补摘上一大段。这样一来,红菱生得败得都弥足逍遥自在,没甚人管。流民心说这水也真白,红菱也真红,他不知南蛮子日头竟也过的这样欢喜顺遂。白蓬顺水往近处行,却逢红霞开成了花,他这才知道天尽头几缕艳极的正红原是一树近水的海棠抹开的,红得缥缈悠扬,把近处的白水也染得透红。流民因从鲁地来,觉得这一树开得与家乡一样好看,于是停下去看那海棠。后来他在江南讨了个生得比水还白的姑娘做老婆,大婚当日,红盖头下只露出雪白的脖颈,他瞧瞧那段白,想起来时的白蓬,便停下再不离开。因而这一停,生养了白镇的千年。

    老人讲这段故事时,神采看着是飞扬的,用词听着是古的,听者觉得这幅样貌中多少有些生与死、新与旧的纠缠与哲思,可现在阳光大好,草木被金丝淋得生辉。这些事实在无关紧要。她思忖着,边城旧地的老人们,骨子里大抵有一二分像说书的——你坐在那,只一壶香片,听他娓娓道来,就像消磨了半生,水声潺潺地不止。
02
    她对老人说故事真有意趣,讲得也真好,一面应承下来,说改日定去看看北边那海棠,也唏嘘能坐在这喝茶听故事,都是拜了海棠的福。
    不如小辈我献个拙,她心情好,捏了个架子,“当报海棠。”

    “钟鼓不交参,截断众流开觉路;风幡无动相,扫除尘翳落空华。”
     ……
     “长梦不多时,短梦无碑记。普天下,梦南柯。”
      人似蚁。*
 

     起承转合间她在心间叹,戏中人的痴恨疯魔犹不堪怜,她却念他大梦觉后只求度化,实在叫人唏嘘。本以为柳暗花明又一村,却不识万物之尽辰,盈虚之有数。
     古人诚不欺我,人生如梦哪。
     可惜这白镇的千年,南柯一梦尔。她想。

03.
      白镇很快成了真正的一场梦。几段白墙青瓦还堪堪留下了些,却也全部粉饰成新,变得像每个商业景点一样半古不古,内部早已换汤换药,却还要保留伪造的外壳。
      北边平起恢宏的一座,人们传言说这将是中国又一所青年偶像、歌手、演员等公众明星的培养皿与实验基地。那段千百年来被数万计步履踏过的青石板砖被平空凿起,现出裸露的土块。工人们掘地三尺,筑了个十足稳定的地基。

     当日误闯白镇的游人微微仰起头,她眯着眼凝视着这批即将竣工的建筑物。

     阳光大好,空中无一翳色。
    

   那厢老人站在反对古镇商业化的熙来攘往中与她对上目光,又像什么都没看,直向北方往去。

   
    
    几个月前她来白镇是为了考察地形。

     即日她起任这所养殖场的校长。

     那天回后,她问上层领导,建校时古镇北边的海棠林是否可以保存。她说海棠是种很古的草木,挺能陶冶学生的情操的——如今中国的偶像,更需要文化内涵,同时以海棠为卖点,开发旅游业。上面将结果批下来,她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 白镇正式名成为棠乡古镇开发区。

     草荣识节和,木衰知风厉呵。

     她轻轻叹了口气,举手投足俨然异客的模样。

注:1.“近水……酒”一段,引自沈从文先生《边城》
      2.汤显祖大师的《南柯记》选段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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